十年前,我住在东京一间音乐家专用的隔音公寓里,每天往返于南青山的职场与三角钢琴之间。然而某个夏夜,我忽然意识到,这一间隔音的斗室,难道就是我人生的全部吗?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心头。
当时与我同居的她,恰是截然相反的人。她精通外语、好奇心旺盛,年轻时便走遍世界各地,而她手中始终握着的,是一台相机。
在那之前,我从未碰过相机,也从未拍过一张照片。
在她的劝说下,“是否该用自己的眼睛去看看世界”这个念头,在我心中隐隐燃起。
最初,我独自一人飞去了奄美大岛。在奄美大岛的海岬上,用向她借来的那台相机拍下的照片,是我人生中的第一张相片,也是通向今日之我的第一步。
理由并不体面。因为当时埋头苦读国家考试的她对我说:把你看到的美景拍下来发给我。仅此而已。那第一张照片,是沉入奄美大岛的夕阳。
从那以后,随着世界的变动,我的人生也名副其实地急转直下。若成为世界级钢琴家,飞遍全球便是日常;事实上,确有这样生活着的优秀钢琴家。但遗憾的是,我没有那样的力量。于是,我放弃了一切。
辞去了东京的生活、工作与钢琴,最后连人际关系也一并重置。
手中剩下的,唯有自己的身体,和买来的一台相机。从那时起,跨越海洋的日子开始了。那是二十六岁即将结束的冬天。
此后,仿佛要践行“从一间房走向世界”这句话,我执拗地置身于一个又一个地方。
在住了一个多月的果阿,我望见沉入阿拉伯海的落日。菲律宾的湿气。伦敦逾百万人参加的最后一次反脱欧游行。我环游大麻合法化的美国各地,在420运动的最前线一味按下快门;驰骋于地中海的离岛;又在隆冬时节飞向北欧,去追寻那里刚刚萌芽的生物黑客风潮。
从伦敦回国后,我本想移居芬兰,等来的却是疫情。借疫情之机转换思路,这一次,我深深地潜回了日本。如今想来难以置信,我在空寂无人的京都住了两周,在杳无人迹的著名寺院里,度过静静闭目的丰盈时光。
英国率先宣布重新开放入境后,趁世界仍笼罩在疫情阴影之下,我走遍了伦敦、埃及全境、阿姆斯特丹与意大利全境。回国后,一边深深潜入日本,一边持续造访越南、台湾、泰国、韩国等地。
如今回首,最幸运的或许是,从决意踏上旅途的那一刻起,相机这位伙伴便不曾离身。若没有照片留存,那些记忆便只存在于我的脑海中,在AI时代,恐怕会被人说成是虚构。在生成式AI的时代,照片,是“我确实曾站在那里”的事实。
而人类的构造着实奇妙。或许是因为我携带着猎奇探索倾向较强的基因,在容易厌倦、好奇心不断流转的同时,仿佛为了取得平衡,我亦被赋予了写作的才能。无论写多少,我都不以为苦。写作即是内省,内省能从自身之中催生出新的芽。倒不如说,我热爱内省。
即便生成式AI嵌入我们的日常,只要拥有亲手拍下的照片,以及将亲身走访、亲自思考的一手信息转化为语言的能力,人生或许会因此而丰盈些许。因为其余的,AI自会代劳。
这样想着,与社交媒体八字不合的我,决定自己开一个博客。















